○最近,语文课堂教学诗意的话题,再度成为大家关注的热点。许多优秀的语文教师,从不同的角度以相同的赤诚,述说着“语文的诗意”对现代语文课堂教学的本体意义。正如“诗意的栖居”(海德格尔语)传达出所有远离农业文明而心怀往昔的文化人对自然和牧歌难以割舍的精神皈依;“对于传统,语文教师的心头总怀着掐不灭的红豆般晶莹的幽思”,深刻地折射出当前语文界虽身陷困惑与浮躁,但对真善美依然掩不住眷恋的一缕理想之光。
●语文,需要诗意的陪伴……
○可是,这种热切的呼唤甚至呐喊,在当前坚硬的语文实践平台上,除了赢得一些掌声外,叫好并不叫座。这类文章的繁荣,倒从侧面证实:诗意确实正从当前中学语文教学的课堂上渐行渐远。
●诗的国度的母语教学,失去诗情诗意诗韵,让人吃惊,痛惜是可以理解的。我觉得更重要的,恐怕还在我们如何去正视并深刻分析这种现状产生的内在原因。仅仅登高一呼以“引起疗效的注意”,做得恐怕远远不够。
○是啊!客观分析诗意叫好并不叫座的真正原因,才是当务之急。圈内目前对此的认识应该说还是粗线条的。有人脏水一泼,将一切简单归咎于我国当前评估体制的僵化、教学模式的保守、语文教师不作为的惰性上去;还有人病急乱投医,倡议进一步加大中学文言诗文的阅读量(大家有个定向思维:古典的东西就是诗意的东西,回归往昔,就是回归诗意),这些其实没有找到当前语文俚俗化的根本症结,语文传统意义上的诗意仍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式微。
●这就要求我们转换思考问题的角度。我首先赞同你对选文问题的看法,一味加大古典诗文在教材中的比重,不是良策。应该承认,选进教材的,确实都是文质兼美的一些经典佳作。这些精约优美、含义深沉、闪烁着人类精神之光的文字,经教师重锤敲打、反复诵读、旁征博引,是能品出“三月不知肉味”的读书意境的;学生含英咀华,口齿留香,既长精神,又深学养,在理论上也是大有裨益的。只是,相对于学生中的大多数而言,相对目前中学生的实际理解力而言,这些文章未免太多也太艰深了,其中某些深长的意味,如果教师人生中机缘不巧,阅历不够,可能也终生难以彻悟。我总觉得,现在高中每本教材安排三个单元的文言,有点营养过剩。
○不仅营养过剩,这里面还有个消化不良的问题。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品评古今词的境界,有“隔”与“不隔”之分:“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语语都在眼前,便是不隔”。他谈的是仅同一文明背景下读者之与文字的感受。捧着一叠农业文明时代的代表性文字,如今十六、七岁大多中学生,到底有什么感觉?真是既有文明背景之隔、文言白话之隔,更有审美经验和人生阅历之隔。记得我读高中时,去一所离家几十里的学校寄宿,长夜孤灯,每当读到与乡愁有关的文字,总是理解得快、记得久,像“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读一遍就记住十几年,因为深广地感知着“愁”,对与愁相关的“忧”以及写人“灰色感觉”的文字也特别敏感,一读即了然于胸,对李白等人的豪情却始终不甚了了,胡乱理解,读坏了不少好诗好文。常有人说,人类的情感是可以跨时空共通的,可是没有必要的生活基础,少的何只三分切肤之痛!教师面对文言诗文,或许可凭丰富的想象与先贤、大师对话,讲得天花乱坠,但学生不能,广大农村地区的孩子更不能。我的学生大多数不喜欢上文言课,我分析,除了自己讲读不得法外,主要还是他们现有的生活经验跟不上,与文本之间缺乏精神共鸣。
●这是当前中小学语文的真实现状。有的东西其实完全可以放到学生稍后一段人生去体味的。遗憾的是我们的教育对终身学习没信心,总以为经典的东西越早埋下越好。我们这些做师长更常常越俎代庖,以长者意、编者意、教者意,一厢情愿地将自己喜欢可孩子怎么也弄不懂的好东西,硬塞进教材、课堂,并告诫他们“好好背,以后有用”,不知道这种生吞活剥到底是帮孩子还是整孩子?如果文言真的那么有生命力,为何会在新文化运动中被淘汰。我总在思考,即使传统诗文中所蕴含的某些真理性认识对现代学生的精神成长必不可少,是不是可以通过另外的途径来实现?真的没有优秀的白话文本可以代替它们吗?
○你还别说,在这点上,传统的东西独一无二,你还真无法代替。继承优秀的民族文化遗产,语文教育工作者尤其责无旁贷,我们可不能搅一个历史虚无主义的大帽子戴上!只是我们当前谈挽留的语文“诗意”,是否要从现代意义上重新赋予所谓的“诗意”以新的解释?诗是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的一种艺术,它不能脱离现实的生活土壤而生存。我们传统意义上所讲的“诗意”,刚才已经说了,更多的是基于农业文明背景之上的一种美,这种美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特质,节奏是悠长缓慢的,精神趣味是完全中国化的,如同国画、京剧和中医给人的感受。可现代社会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工业文明甚至信息文明对传统文明替代可谓越来越充分,人们尤其是孩子相较于前一代人,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都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随着世界范围内审美趣味向快捷和趋同方向的发展,那种牧歌式的咏叹和抒怀,对现在的许多人而言,已成为一种精神奢侈。也许有人说,青年学生正处在一个“诗的年龄”,是进行诗化教育的极好时机,“青春不应在语文课上缺席”,然而目前学生所理解并激情关注的那个 “诗意”,并不一定是我们语文课上反复渲染的那种意境,而是由电视、音乐、网络、足球等现代焦点所营造的一种氛围。你可以说这就叫“垮掉的一代”、“世风不古”,但语文不能无视这一点,语文无视这一点,不是学生的不可造就,而是语文自身的狭隘。
●你的意思是说“诗意”对于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过时?
○(笑)我可不敢这么说。不过前段时间,我常琢磨王家卫电影中的一句经典台词:“每件东西都是有保质期的”。王家卫说的也许是时尚,可人类精神的追求是否能够例外?
●(笑)这可是一种典型的“见异思迁”!你知道,你颠覆的正是当前语文界一些专家、学者们努力捍卫的东西。我看到一些文章说,“中国二十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文化环境,使大众的心态远离了诗歌的语言节奏”,但我觉得这点还有待进一少论证。现在社会热爱诗歌的人依然很多,你看“唐宋经典诗歌朗诵会”,场场爆满!即使我们的孩子真的如你所说已抛弃了传统的诗意,那也是教育自身的失职和失败。
○话,可不能这么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人们追求什么样的美,是个复杂的社会命题。再好的教育,也不可能让所有孩子都爱诗;再不好的教育,爱诗者也大有人在。诗与时代的经济环境、文化氛围有关,还与各人的具体性情、审美趣味有关。如现在一些年岁大点的文化人,对传统的诗歌意境就始终比较欣赏,且越来越陶醉,但就整个社会来看,精神的关注点就不一样了。复旦附中的黄玉峰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诗是激情的流露,太功利的人不会有诗歌。诗是童心的专利,对世对事对人没有好奇心,没有强烈的关怀,没有一片赤诚,就不会有真正的诗歌。”这话有道理?如果你承认我们正进入且将长期处在一个功利化的时代,那么传统意义上的诗意,则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式微。当然,无论是从理智还是感情 我始终相信:诗,无论社会怎么发展,也永远存在。这就如同京剧,鲁迅曾断言:京剧是由俗变雅的典型,雅是雅了,但多数人看不懂,不要看,还觉得自己不配看了。因此,京剧的生命力是可以预期的,人民大众是不会喜欢京剧的(〈〈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但现在喜欢京剧的不是依然很多?我对传统诗意的观点在于要适时适度顺势而为,不要人为加温拔高,更不能把自己的审美习惯强加给教育和孩子。
●那么,目前语文教学中的诗意,我们要不要进一步予以强化?
○当然要。但在讨论这个具体问题前,好像有必要界定一下“语文的诗意”这一概念。
●《现代汉语词典》里解释“诗意”词条,谓“像诗里表达的那样给人以美感的意境”。
○这就对了。营造出像诗里表达的那样给人以美感的教学意境,这样的生活就是诗意的。如此,不独语文,其实任何学科的教学都可以是诗意的,根本原因在于作为我们各科教学背景的现代教育,本身即是诗意的,如果我们心中承认教育是一门艺术的话;反之,如果我们正在实施的教育没有成为一门艺术,即使在语文课堂上教学以诗歌为载体的语文,也可能没有丝